108万元CEO班“货不对板”？牛津大学独家回应：部分中文宣传材料不实，正展开调查
澎湃新闻记者 赵利新
将近一年，关于牛津全球CEO项目(Oxford Global CEO Programme)争议仍未停止。
北京时间8月27日凌晨，牛津大学校方独家向澎湃新闻记者回应称：部分中文宣传材料对该项目存在不实、未经授权的描述。校方正在调查这批宣传材料的制作与传播情况。关于本项目，唯一具备官方权威的介绍内容，仅限于该院系官网公示版本，以及项目方直接发布的信息。
近日，已退出该项目课程的企业家学员张育文告诉澎湃新闻记者，去年他们与约60名中国企业家各花费108万元，报名参加为期30个月的牛津全球CEO项目高管教育课程。但中文“招生简章”承诺的参访谷歌等全球知名企业、结业授予牛津大学访问学者身份等没有兑现。
8月18日，澎湃新闻记者联系到一名在班学员刘谓。对方发来一封据称经课程班班委授权、以“牛津大学全球CEO项目课程班同学们”名义回复澎湃新闻记者的电子邮件(以下简称“班委方”)称：所有课程的教师和授课者，与招生介绍材料中的主要内容、级别都基本契合和等阶，并时有超出部分同学原来预期的闪光点。但对于上述中文“招生简章”是否是项目方在中国区的材料，对方并没有明确回应，只是转来该项目的英文官网链接。
但牛津大学校方则并不认可上述中文“招生简章”，强调项目一切内容均应参考官网发布的英文信息。
中文“招生简章”与实际不符
据张育文讲述，去年7月，他收到了一个号称“牛津大学全球CEO项目”的招生简章。该“招生简章”内容介绍，在2025年9月份的英国、德国模块中，学员的实践课堂包含伦敦证券交易所、帝国理工大学戴森实验室、宝马集团等十多个世界顶尖机构或企业。
张育文讲述：在英国行程，学员们并没有去伦敦证券交易所等机构。却曾用三个小时排队办理牛津大学博德利图书馆借书证，后来又被分成两组，轮流参观韦斯顿图书馆半天。参观内容是《永乐大典》等馆藏中国古籍。德国行程更是被外包给旅行社，没有访问像宝马集团这样的企业，都是走马观花式探访。
值得注意的是，班委方虽然对牛津全球CEO项目充满赞誉，但其所述经历与上述“招生简章”内容有所出入。
比如提到德国模块时，班委方介绍，学员们参观了德国巴斯夫总部和工厂、SAP总部、Fraunhofer研究所和博世总部、德国通快(TRUMPF)机床等企业。但这份实际走访的企业名单和上述“招生简章”里承诺的参访单位名单不完全一致。“招生简章”里实践课堂的包含对象是梅德赛斯工厂、罗伯特博世有限公司、西门子、宝马集团、法兰克福证券交易所等。
不过，该项目英文官网在描述德国模块时提到了巴斯夫和博世。
除了中文“招生简章”外，一些曾刊登在国内媒体网站的中文宣传稿也与实际不符。
2025年5月12日，国内一家媒体发表名为《牛津大学全球CEO项目重磅启动：赋能全球企业家，引领商业未来》的宣传稿。该文章介绍，该项目提供学术认证，学员完成课程后将获得“牛津大学访问学者”身份。
但牛津全球CEO项目英文官网明确，该项目专注于职业发展，而非学术认证。该项目既不计学分，也不包含正式考核。完成全部课程的学员将获得牛津大学结业证书，证明其参与了由牛津大学开设的高管教育项目。
谁是中国区执行方？
8月27日，牛津大学独家回应澎湃新闻记者时称：牛津全球CEO项目，由牛津大学纳菲尔德初级保健健康科学系下属的牛津数字健康研究所主办。该项目委托英国注册企业英国国家科学与艺术学院有限公司，负责国际项目的组织与落地执行工作，相关工作也通过中国境内专业合作机构开展。包括牛津中企(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在内的中方机构，均是和英国国家科学与艺术学院有限公司签署合作协议。
张育文等企业家告诉澎湃新闻记者，他们签约收款主体正是牛津中企(北京)科技有限公司，且签署文件为《咨询服务协议》。但牛津全球CEO项目英文官网显示：课程费用可凭校方出具的载有银行信息的发票，以英镑(GBP)直接支付至牛津大学账户，该账户是牛津全球 CEO 项目唯一官方授权收款账户。如学员不便跨境汇款，可另行申请人民币(RMB)账户支付。
据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牛津中企(北京)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25年3月23日。该公司的经营范围不含教育培训、职业技能培训等需取得许可的培训。法定代表人且唯一股东为郭云召。澎湃新闻记者拨打“企查查”公布的公司电话，没有人接听；发短信询问该公司和牛津全球CEO项目有无合作关系，截至发稿未得到对方回复。
8月19日上午，澎湃新闻记者曾实地探访牛津中企(北京)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发现，这里是公寓楼，登记注册办公室目前并没有企业入驻，目前住户是7月份搬来的普通租房户。前台人员说，牛津中企(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几个月前就搬走了。
但班委方在回复澎湃新闻关于牛津中企(北京)科技有限公司等问题时称：“签约收款主体并非牛津大学，而是2025年3月份成立的牛津中企(北京)科技有限公司”这个说法存在故意扭曲事实和诱导性表述。
班委方还告诉澎湃新闻记者：“有些问题已涉及学员和项目主办方之间有关课程合同的商业秘密，我们未经双方同意和授权，依法不可公开。”
作为牛津全球CEO项目负责人、牛津数字健康研究所负责人的理查德·霍布斯，是否对中国企业家学员所反映的情况知情？他在8月12日回复澎湃新闻记者邮件时说，他已将记者的问题全部转交牛津大学新闻办公室受理。
关于上述中文招生材料以及中国区执行机构的问题，澎湃新闻记者向去年在英国、德国模块中担任一些管理工作的侯某打电话、语音留言、发短信问询，都没有得到对方回复。记者向曾在该项目担任助理岗位的李某打电话，对方一听到记者来意，直接挂掉电话。记者向曾在该项目工作的邹某打电话，对方回复一句“不方便对此事做出评论”后挂掉电话。
“维权还未停止”
曾为该项目企业家学员的李航向澎湃新闻记者证实了张育文说法的真实性：实际体验和宣传内容的确差距很大，自己便要求退出项目，项目方给他退了80%“学费”，但他仍保留自己维权的权利。张育文也说，去年英国、德国模块结束后，他和一些学员选择维权并退出了项目，收到了108万元“学费”中70%-80%的退款。
班委方在8月18日发给澎湃新闻记者的一份邮件表示，“个别人因行为不符合牛津大学课程CEO项目要求被组织者劝退，进而完全罔顾项目本身的正面价值和大多数同学的感受，开始了一味对项目进行片面恶评。目前针对个别人的法律诉讼程序已经在进行中。”
但澎湃新闻记者继续追问被劝退学员有多少人？因什么行为被劝退？班委方并未明确回复。
张育文透露，包括他在内的多位维权学员现在聘请了数位专职律师在搜索证据材料，准备运用法律手段继续集体维权，“集体维权的最终目的，并不是要回剩下的多少钱，而是希望被人欺骗的羞辱得到伸张，避免更多上市公司的老板们再上当受骗。”
关于此事，北京京本律师事务所主任连大有律师认为，如相关学员陈述属实，投放夸大内容招生材料的人构成合同违约与虚假宣传，是第一责任人。基于合同相对性，签约收款方应承担主要退款及赔偿责任。牛津大学作为品牌授权方与项目参与方，不能以不认可第三方宣传完全免责，在品牌授权监管、项目交付质量方面负有责任；若明知或应知虚假宣传却未制止，则可能承担连带责任。
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孟博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在责任划分上，应以事实为依据，严格依照法律规定对相关主体予以认定。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经营者不得对其商品的性能、功能、质量、销售状况、用户评价、曾获荣誉等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欺骗、误导消费者和其他经营者。就依法成立的合同关系而言，根据《民法典》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孟博建议，广大学员在选择教育培训项目时，务必保持理性、提高警惕，切莫轻信宣传人员的“夸夸其谈”，切实做好对相关机构资质、信用及履约能力的背景调查。证据是维权的关键，要注意留存相关凭证，一旦发生纠纷，可通过多种方式依法进行维权。
(应受访者要求，张育文、李航、刘谓为化名)
